破瓦片

乱七八糟。

民国)好姑娘养成一

她闭掩着双眸,眉目间洗去往日的铅华俗妆匀铺开一段安宁平和,纤手合十红唇翕动似是在喃喃低语,语速太快叫人听不真切,只连带着宛若削葱根的指尖也有细微颤动。良久,睁眼时杏眸里一反平日如烟媚人而是一望便知的重重倦意,眼对眼瞧过去怕是要将对方卷进去层层包裹起来窒息而亡。然后她轻轻阖上眼,再获光明时如雾萦绕里倒映出的景象又成了另一个世界。

她起身——方是跪坐于木地板上搁置的绣垫之上——长时间的跪坐使她膝盖以下泛起了麻劲儿,就像是地上那绣垫上细密繁复的花纹正被人一针一线丝毫不疏地绣在自个儿腿上,细细麻麻却是锥心的疼。她稳了稳身形抿了抿唇神色晦暗不明若叫常客见了定是称奇,嬉笑怒骂玩闹娇嗔手段用了个遍从未见到如今这般不可捉摸模样。再看她将视线一动不动投向何处,那梨木八仙桌上平日里搁置的胭脂水粉盒烟火机全都不见了影踪,只空荡荡一杯约莫二三两的酒杯里倒了满满的高粱酒,再没了别的什么杂物什,看到眼里头直令人皱起眉来总感觉哪里空落落的。

她是不喝这闻着便冲头的高粱酒的,这酒太易醉人也倒嗓子,混场子时虽说也笑着强饮酒水下肚也都是些腆着肚子的大老板们充脸面点上的洋酒,三五杯下去后两抹红云浮面更衬人比花艳,这些玩意儿在她眼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妆罢了。

他却是对这些口感绵绵的洋酒嗤之以鼻,笑话道没有酒劲还充什么高档货。她记得那一晚他刚又去打了一壶的高粱酒,党里终于要行动了,他说,语气动作神态里是抑制不住激动之情。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缘故,那晚他的眼睛格外亮,像是盛满了漫天灼灼的星光。

后来呢?当她从上一家风月场里匆匆赶回时只寻到了空了的酒壶,次日里三文钱一份的日报头版刊登了大幅照片,附字写的是昨日围捕共匪就地枪决。她只攥着那份报,愣愣地盯着那张照片,忘了给报钱。

她打了个愣神,紧接着将回忆的思绪从远方扯回。五指搭在那杯上举起杯端的是平日总少不了的敬酒架子,只不过少了几抹俗世媚态添了几分肃然默默。攲斜了酒杯看几滴美酒沿杯口顺指尖溅落在地上发出啪的轻微声响,由于是木地板便聚成了几滴圆珠来不及渗到底下去。她不开口,只眼睁睁地瞧着那酒一滴一滴地落,半晌才低垂了眉眼纤长青黑鸦睫轻轻擦过下睑似是闷笑了一声,开口后是如何也去不尽的柔媚风情

:你呀……怕是也喝不尽这些。
:不如同那三十万新去的冤魂分这一杯羹吧。

蝼蚁草芥,世间万物,皆是生灵,何况三十万条人命,黑眼黑发转眼逝为黄土白骨,触目惊心。她茫茫想着,却又打了个转儿:自己与他们,又能有什么差别呢?不过是披了张还算做是鲜活的皮,浑浑噩噩而又心安理得地沉溺于这纸醉金迷光怪陆离的上海滩上百乐门里,也是好笑。她搁下酒杯,白瓷与梨木碰撞响声沉沉,皓腕举到颌下用舌尖轻轻舔舐掉指尖残余酒渍,自己不习惯的辛辣感直冲头顶不适感从胃底涌起,精心描绘的远山黛眉猛地拧起随即释然

:这杯酒,便敬与我们罢。

敬你们地下亡魂安息来世莫要再受颠沛流离战火之苦,敬她王七将真心揉扔出窍用风尘笑容作抵浪荡在这不夜之处笙歌不歇。

评论

热度(6)